麦田里的国防课
王丽娟
十五年前，我搭着报到的车来到这个鲁西北的乡镇。车子在土路上颠簸，扬起一阵阵黄土。放眼望去，全是望不到边的庄稼地，秋风吹过，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。当时我心里还在嘀咕：一个外地人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待多久？
哪曾想，这一待就是十五年。当初说话带着外地口音的我，如今也能用本地话和乡亲们拉家常了。孩子们从最初的“那个新来的老师”，到现在亲亲热热地喊我“咱们老师”。
我们学校就建在麦田中央，红砖围墙外就是连绵的庄稼地。2017年之前，教室里只有一块掉了漆的黑板和几根粉笔，连教学挂图都是老师们自己画的。现在好了，每个教室都装上了多媒体，白板代替了黑板，投影仪让课堂生动多了。可说来也怪，我还是喜欢带着孩子们往外走——到麦田里去，到玉米地里去，让实实在在的庄稼伴着书本上的知识，一起扎根在孩子们心里。
展开剩余72%记得教《丰碑》时，我把孩子们带到地头，指着远处的麦浪说：“抗战时期，咱们这儿的庄稼人就是靠着青纱帐打游击的。”孩子们踮起脚张望，仿佛能看见先辈们在玉米地里穿梭的身影。回到教室后，我们就开始制作那本珍贵的“麦田国防图”。
那是一本用牛皮纸装订的大册子，上面用彩笔标着全镇的粮站位置——我跟孩子们说，这些战时都是应急粮仓；画着每个村的农机合作社——拖拉机战时能运输物资；还标注着灌溉深井的位置——关键时刻都是应急水源。小刚特别认真，用红笔仔细描出他家麦田的位置，旁边工工整整地写着：“这里能收获保障粮。”其他孩子也争先恐后地标注自家田地，有的写“这里是战略储备田”，有的画上小小的五星红旗。
正是凭着对家乡这片土地的深入了解，去年全县国防知识竞赛，我们这些农村娃拿了个二等奖。领奖时，评委特意问小妮：“你说说，什么是国防动员？”这个平时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姑娘，此刻却挺直腰板，大声回答：“就是让每棵麦子都知道自己的使命！”这句话让全场都笑了，我却湿了眼眶——只有我知道，为了制作那本国防图，她走访了村里多少老人，又在田埂上来回走了多少趟。
今年春天，我们延续着这份对家乡土地的热爱，开展了“寻找麦田里的抗战故事”活动。孩子们分成小组，走访了周边多个村庄，听老人们讲述当年借着玉米地青纱帐打鬼子的故事。83岁的王大爷拉着孩子们的手，眼睛闪着光说：“那会儿你太爷爷们就是猫在高粱地里，专打敌人的运输队。小鬼子来了，咱们就往青纱帐里一钻，他们愣是找不着！”孩子们听得入了神，把这些鲜活的抗战故事一一记录下来，整理成册。现在，这本带着泥土气息的小册子，已经成了我们学校特有的乡土教材。
每周三的国防实践课是孩子们最期待的。这些生动的历史故事，我们都想办法融入到实践课里。没有昂贵的教具，我们就地取材——用麦秆编织伪装网，用玉米粒在操场上摆出战略地图，还请来老民兵教孩子们在庄稼地里辨认方向。镇武装部长来观摩时，看到孩子们用玉米秆搭的瞭望哨，用麦秸编的伪装帽，忍不住赞叹：“你们这课，透着泥土的香味！比多少高科技教具都来得实在。”
作为外地来的老师，我比谁都懂得“家园”这两个字的分量。记得刚来那年水土不服，是学生家长送来新磨的玉米面；冬天教室里冷得伸不出手，是校长扛来一麻袋玉米芯，教我们生炉子取暖。现在我给新生上课时总会说：“国防动员，就是让我们像麦子一样团结成一片。”
我教的第一批学生里，有个叫铁柱的男孩，现在成了镇上的民兵连长。去年秋收时，他特意把收割机开到学校附近的麦田里，趁着休息时间给孩子们讲解：“瞧见没，战时这就是移动堡垒，平时收麦子，急时运物资。”看着他熟练地讲解操作要领，我就想起当年那个在课堂上问“玉米叶子能当伪装吗”的小男孩。
秋风起时，麦田泛起金浪。我站在多媒体前给孩子们放防空知识动画片，心里却在想：最好的国防教育就藏在这片土地上——是老乡们抢收时互相帮忙的传统，是村委会大喇叭里的气象预警，是孩子们放学后顺手捡起田间垃圾的习惯。
下课铃响了，小刚蹭到我跟前，从书包里掏出个烤红薯：“老师，俺妈刚烤的，还热乎着呢。”捧着烫手的红薯，望着窗外无边的麦田，我这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暖流。十五年，值了。
这片长着庄稼的土地或许不富裕，却最懂得什么叫守护。就像国防动员，不在乎你在哪里，只在乎你心里装着谁。而我们这些乡村教师要做的，就是在这片金色的田野里，种下绿色的国防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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